第168章 赢商的儿子

八月十五，中秋。嬴商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个少年，十五六岁，瘦瘦高高的，眉眼跟嬴商有七八分像，但比他白净，手上也没茧子。他把马拴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蹲下来看了看豆子坟。三块玉佩都在，小白蹲在旁边，竖着耳朵看他。

“小白，你又胖了。”他伸手摸了摸小白的耳朵。小白没躲，让它摸。

那少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秦月从院子里出来，看见那少年，愣了一下。“嬴先生，这是……”

嬴商站起来。“我儿子，嬴安。”

嬴安拱了拱手。“秦姑娘。”

秦月点点头。“进来吧。”

那天上午，秦月煮了两碗粥。嬴商一碗，嬴安一碗。嬴安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粥是黍米枣粥，熬得软烂，但没放糖。他在家喝粥是要放饴糖的。

“不好喝？”秦月问。

嬴安摇摇头。“好喝。”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头。

嬴商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嬴安把粥喝完了，把碗放下，看着这个院子——那间铁坊，那块牌子，那棵老槐树，那个兔窝，那块木牌，那三块玉佩。他看了很久。

“爹，你每次来，就住这儿？”

嬴商点点头。“嗯。”

嬴安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铁坊门口，看着阿青打铁。阿青光着膀子，浑身是汗，锤子一起一落，叮叮当当。嬴安看了一会儿，转头问秦月。“他天天这样？”

秦月点点头。“天天这样。”

嬴安沉默了一会儿。“不累吗？”

秦月想了想。“累。但他喜欢。”

那天下午，嬴安跟着秦月在院子里编筐。他手生，荆条拿不稳，编出来的底是歪的。秦月让他拆了重编，他拆了，重编，还是歪的。再拆，再编。编到太阳偏西，底还是歪的，但比第一回强多了。

秦月看了看。“不错。明天再练。”

嬴安点点头，把那个歪歪扭扭的筐底放在窗台上。

那天晚上，秦月煮了一大锅面。白面做的，加了鸡蛋，加了葱花，加了肉臊子。十几个人围坐在院子里，每人一碗。嬴安端着碗，看着那些人。阿青在跟三牛说话，西牛、五牛、六牛在抢最后一块肉，王瘸子坐在石头上眯着眼打盹，田攸蹲在地头看麦苗，陈良在教魏安写字。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吃面。

“好吃吗？”秦月问。

嬴安点点头。“好吃。”

嬴商在旁边笑了。

那天夜里，嬴安跟嬴商住在那间空房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爹，你每次来，就住这种地方？”

嬴商没睁眼。“嗯。”

“没有仆从，没有车马，连饴糖都没有。”

嬴商睁开眼。“有粥。”

嬴安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爹，那个秦月，编筐编得真好。”

嬴商笑了。“是挺好。”

第二天一早，嬴安又蹲在院子里编筐。他起了一个新底，一根一根地编，编得很慢，但比昨天稳多了。秦月蹲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几句。编到中午，筐编好了。底还是有点歪，沿还是有点斜，但放在地上能站住了。

秦月看了看。“不错。留着。”

嬴安把那个筐放在窗台上，跟吕梁编的、韩敢捡的、魏安写的摆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转头问秦月。“月儿姐，这些东西，你都留着？”

秦月点点头。“留着。都是念想。”

嬴安没再说话。

嬴商走的那天，秦月送他们到院门口。嬴安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那块木牌，那三块玉佩，那只胖兔子。

“月儿姐，我下次还能来吗？”

秦月点点头。“能。”

嬴安笑了。他翻身上马，跟着嬴商走了。白马跑起来，蹄声得得，很快消失在村口。

那天晚上，秦月把那块嬴安编的筐放在窗台最边上。筐底是歪的，沿是斜的，但放在那儿，跟别的筐摆在一起，也不显得太难看。

秦明走过来，拿起那个筐看了看。“他编的？”

秦月点点头。“嗯。”

秦明把筐放回去。“比你第一次编的好。”

秦月瞪了他一眼。“我第一次编的也没这么歪。”

秦明笑了。“是是是，没这么歪。”

那天夜里，秦明躺在干草上，想着嬴安。那孩子，从秦国大老远跑来，住这种地方，喝没放糖的粥，睡没仆从伺候的硬板床，编了一下午歪歪扭扭的筐，走的时候问下次还能不能来。他跟他爹一样，来了就不想走了。

秦月在旁边说梦话。“嬴安……筐……下次来……”他笑了。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