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 章 草芥人命

汤和看着老掌柜的背影，又看了看朱元璋，低声说道：“主公，您看这事儿……”

“看着。”朱元璋只回了这两字。

楼上的喧嚣声并没有因为老掌柜的出现而停止，反而变得更加嘈杂。

“哪里来的老东西？滚出去！”

“老子喝酒，你也敢来要钱？找死吗？”

紧接着，是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伴随着老掌柜凄厉的惨叫声。

“啊！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砰！”

一声巨响，老掌柜那瘦弱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二楼的栏杆上首接被扔了下来，重重地摔在了一楼的大厅里。

“噗——”

老掌柜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汤和脸色一变，快步走上前探了探老掌柜的鼻息，然后缓缓站起身，脸色凝重地看向朱元璋，“没气了。”

这一刻，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铁核桃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喷射出的怒火，足以焚毁一切。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朱勇带着几个满脸横肉的亲兵，晃晃悠悠地从楼上走了下来。他手里还拿着一只鸡腿，嘴里骂骂咧咧：“妈的，扫兴！好好的酒兴都被这老东西给坏了！”

朱勇一边走，一边把嘴里的鸡骨头吐了出来。

“是谁这么大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朱勇走到大厅中央，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尸体旁的朱元璋和汤和。

当朱勇的目光触及到朱元璋那张阴沉得可怕的脸时，手中的鸡腿瞬间掉在了地上。那股嚣张跋扈的劲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义……义父？”朱勇的声音颤抖着，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我不知道是您……”

身后的几个亲兵见状，也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一步步走到朱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义子。

“朱勇啊，”朱元璋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恐惧，“刚才那老掌柜，是你打死的？”

“义父，我……我不是故意的！”朱勇拼命磕头，额头撞得砰砰作响，“是他……是他先惹我的！他上来要钱，还……还骂我是强盗！我一时气不过，才……才动了手！求义父饶命！求义父看在咱们父子的情分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父子情分？”朱元璋冷笑一声，“你也配提父子情分？”

朱元璋的心里此刻极度复杂。他又气又恨又犯难。

气的是，自己一手提拔的义子，竟然如此骄横不法，罔顾人命，竟然因为一碗酒钱就活活打死一个无辜百姓！

恨的是，军纪败坏到了如此地步，连自己的亲信都敢肆意妄为，视百姓如草芥！这与当年他痛恨的元朝贪官污吏有何区别？

犯难的是，朱勇毕竟是他的义子，战功赫赫，平日里对他也是恭敬有加。若是当众处决，难免会落得个“无情无义”的骂名，甚至可能引起其他义子和亲信的恐慌与不满。

所有人都以为朱元璋会当场暴怒，下令将朱勇就地正法。

可朱元璋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杀意。他缓缓弯下腰，伸手拍了拍朱勇肩膀上的灰尘，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

“勇儿，”朱元璋轻声说道，“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睡醒之后，再来找我。”

朱勇愣住了。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朱元璋：“义父……您……您不杀我？”

“去吧。”朱元璋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回去洗干净了，再来见我。”

朱勇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谢义父！谢义父！我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说完，朱勇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在几个亲兵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逃出了饭馆。

汤和站在一旁，看着朱勇逃走的背影，又看了看朱元璋，心中暗叹：大哥的城府，果然深不可测。

“主公，”汤和走上前，低声说道，“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然呢？”朱元璋转过身，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恢复了冰冷，“让他暴尸街头，还是让全城百姓看咱们的笑话？”

“那这老掌柜……”汤和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厚葬。”朱元璋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放在老掌柜的尸体旁，“从我的私库里出钱，给他家人送去一百两抚恤银子。告诉他家人，就说……就说这是天灾，让他安息吧。”

“是。”汤和应道。

朱元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破败的饭馆，转身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