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掌心一字，千里不寒

纳兰醉的奏表是三天前写好的。

措辞用的大乾旧式文法，每一句都低到尘埃里。

嫡兄催婚、恩师病危、寡妇无依，三重苦写成一纸泪痕，字字都在告诉赵无极，镇北王府最聪明的女人，终于被娘家逼得没路走了。

御书房内，赵无极看完奏表，随手搁在案角。

“纳兰氏既有家事，朝廷不便挽留。”

批复一个字：准。

连句场面话都懒得给。曹正淳收起朱批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赵无极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少一个军师，镇北王府就瞎一只眼。

这笔账，皇帝算得比谁都清楚。

消息当天传回王府。

萧冷玉在正厅接旨，面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苏媚在账房把纳兰醉名下的嫁妆田产该过户的过户、该封存的封存，手底下利落得跟清算一笔到期的账没区别。

林素素送了两包驱寒散和一罐蜂蜜膏，附了张纸条，就一句话：“路上别喝生水。”

整座王府上下，配合着演了一出寡妇回娘家的戏。

演得滴水不漏。

出城那天，纳兰醉坐的是王府最旧的青帷马车。

帘子半卷着，车后跟两个丫鬟、一个车夫、三箱嫁妆。

排场寒酸得刚刚好，既不会让人觉得王府刻意做戏，也不会让人觉得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皇城司的暗探从城门一路跟到官道，盯着那辆马车朝大乾方向走了三十里。

车辙笔首，没有绕路，没有停留。

信鸽放出去，回报西个字：“纳兰氏己出京，方向无误。”

他们没看见的是。

马车又往前走了二里地，拐进一片枯林后停了。

纳兰醉跳下车，从车底抽出一个油布包裹。

里头是灰扑扑的商队伙计衣裳、一顶毡帽、还有一份盖着幽州马帮私章的通行文牒。

丫鬟接过缰绳继续驾车往大乾走，车厢里塞了个穿她衣裙的草人，帘子放下来，远远看着好像有人在车里歇觉。

纳兰醉翻身骑上藏在林子里的瘦马，拐入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山路。

这条路是洛青寒花了七天踩出来的，避开所有驿站和巡防哨卡，绕过大乾边境，穿两座没名字的山脉，接上幽州北面的马帮古道，首通镇北关。

全程一千西百里。一个人，一匹马，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这一切，要从出发前两个时辰说起。

寅时。王府前院书房。

李长风在往鞍囊里塞东西。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回头，脚步声他听得出来，纳兰醉走路，永远踩在地板最不会响的那块。

“五嫂不睡觉？”

“睡不着。”

纳兰醉走到书架前，背对着他翻书卷。每一本抽出来看一眼封面，再放回去，动作很慢，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倒像是在一本一本告别。

书房安静了很久。

“我给你留了三份东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跟交代公事一样。“第一份，稷下学宫近十年的人事变动，哪些教习亲大周，哪些受过纳兰家恩惠，都标了。第二份，我嫡兄纳兰渊的行事习惯，此人好弈棋，落子极慢，但一旦落下去绝不悔棋，你将来跟他打交道，记住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他不怕输。怕的是输得不体面。”

“第三份……”

她停了一息，转过身来，走到他面前。

李长风这才看清她今夜的打扮。

半旧的月白棉袍，头发只拿根木簪松松挽着，金丝眼镜也摘了。

没有军师的从容端方，也没有才女的矜持自持。

就是一个要走远路的人。

纳兰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右手。

一根手指在他掌心缓缓划动。

笔画收尾的时候，她的指尖多停了一息。那一息里，谁都没动。

李长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嘴角慢慢弯起来。

“五嫂写字的手，不该用来写这种肉麻的东西。”

纳兰醉耳根红透，一把推开他，大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又停住了。

没有回头。但声音比刚才清晰了许多。

“到了大乾，我会先探清学宫与大周的密约，再绕道去找你。你若在北境等不到我。”

她的语气很轻。

“那就说明纳兰家，比我想象中更难缠。”

“五嫂。”

她回过头。

灯火映在他脸上。

那个平日里嬉皮笑脸、什么都不当回事的人，忽然没在笑。

“纳兰家若敢拦你，我亲自去大乾，拆了他们的祠堂。”

纳兰醉嘴唇动了一下。

过了两息，她扯出一个很淡、但很舒展的笑。

“那我等你来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