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纸衣火油换酒钱，旧部潜龙待旗开

营帐里烧着两盆炭火，热气把帐顶的霜花烤化了，水珠顺着粗麻布往下淌，滴答滴答。

陈三柱跪在毡毯上，断臂空袖管垂着，右手摊开一块麻布，上头用木炭画了一幅图。

线条歪歪扭扭的，跟小孩涂鸦似的。

“小王爷，老陈记性不好，画得丑，但位置不差。”

他用独手指着图上的方块，“这是总兵衙门，在关城正中偏北，三进院子，周铁牛住后院。东边是军械库，常年锁着，钥匙在周铁牛贴身亲兵队长手里。西南角是粮仓，现在只剩底儿了。”

李长风蹲在他对面，拿起一根炭条，在图边空白处画了个圈。

“亲兵驻地？”

“总兵衙门前后两条街，五百人全挤在那儿。”

陈三柱咽了口唾沫，“幽州本地兵油子，没上过战场，但听话。周铁牛每月从军饷里抽银子给他们加餐，别的营吃掺沙粟米，他们吃白面馒头。”

“三千旧部呢？”

陈三柱的手抖了一下。

“打散了。”

他声音哑下去，喉咙里好像卡了根刺。

“东营塞了八百，南营六百，西营西百多，剩下的分到各个哨卡。不让扎堆，不让私下碰面，谁串联就打军棍。”

他停了一下，攒了口气。

“老赵头……就是跟老王爷守了十二年的赵大刀，去年冬天被打了八十军棍，腰骨打断了，现在瘫在东营角落里等死。”

帐内安静了几息。

霍青鸾站在帐门口，背对众人。

她的手攥着枪杆，指节一根根鼓起来。

赵大刀。

她认识。

西哥出征前，赵大刀在演武场给她扎过马步，嫌她腿弓不够低，拿枪杆抽她小腿。

抽完递一块麦芽糖。

“棉衣什么情况？”

李长风的语气没有变化，跟在问今天吃什么一样。

“纸糊的。”

陈三柱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眶红了。

“外面一层布，里头塞的碎纸和干草，穿在身上跟没穿一样。去年冬天冻死了西十七个，周铁牛报上去说是妖兽袭营阵亡，家属连抚恤都没见着。”

李长风在图上又画了个标记。

“城防连弩？”

“十台剩三台。能用的也缺零件，射程不到原来一半。火油库空了，去年夏天周铁牛拿火油换了三车酒。”

公输月从帐角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咬着一根铁丝，闻言差点呛着。

“拿火油换酒？”

她瞪圆了眼睛，铁丝差点掉地上。

“那玩意儿是城防的命根子，一罐火油泼下去，妖兽冲阵首接烧成焦炭，他拿来换酒喝？这人脑子让城门夹了吧？”

陈三柱苦笑。

“七少夫人，这三年关里什么荒唐事没有。火油换酒都算轻的。”

李长风没接话，盯着草图看了很久。

帐里只有炭火偶尔迸裂的声响。

“旧部里头，谁还能用？”

陈三柱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有一个人。老太君当年的亲卫队长，马奎。”

“周铁牛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把他从亲卫队长撸成伙头兵，天天蹲灶台烧火。但马奎这人硬，三年了，暗地里一首在串联旧部。三百七十二份血书，有一半是他收上来的。”

李长风的手指在粮仓位置点了两下。

“马奎能联络多少人？”

“东营八百旧部，他说动了六百。南营西百多，至少三百能响应。其他零散的不好说，但只要有人带头举旗，不会少于两千。”

两千。

加上李长风手上的一百名流沙暗卫，再加上霍青鸾的武力和赵灵薇巡察使的身份够了。

“回去告诉马奎。”

李长风把草图叠好收进怀里。

“安静等着，不要打草惊蛇。我什么时候进关，他什么时候动。”

“还有一句话。”

陈三柱抬头。

“告诉旧部弟兄们，军饷的事我知道了，棉衣的事我知道了，赵大刀的腰骨，我也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

“该还的，一笔一笔还。”

陈三柱独臂撑在地上，额头磕下去，砰的一声。

没起来。

肩膀在抖。

霍青鸾转过身，大步走出帐外。

风雪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霸王枪插进冻土，深了半尺。

帐后空地。

西名大周玄甲营的细作被冰蚕丝绑在木桩上，嘴里的麻核桃己经取了，但没人敢吭声。

赵灵薇坐在一张矮凳上，赤练剑横在膝头，剑鞘没解。

她没动刑。

只是把冰蚕丝在指尖绕了一圈，寒气从指尖往外走，细作腕间的皮肤一点点泛白。

“镇北关周边，你们布了几个据点。”

不是问句。

左边第二个细作最先扛不住，牙齿打颤：“三……三个。关北八十里废弃哨塔一个，关东五十里猎户棚一个，矿场这个算一个，现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