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赵大刀的断腿

天亮了。

灰白的光从帐顶破洞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滩冻硬的泥水上。

李长风站在帐篷中央，手里捏着一件棉衣。

说是棉衣，不如说是个布口袋。

外层粗麻拼的，针脚歪歪扭扭，线头到处冒。他两指一搓，布面底下的填充物发出沙沙的碎裂声。

不对。

棉花不是这个手感。

他从靴筒里抽出匕首，沿着侧缝线脚一划。

布面裂开，里面的东西簌簌往外掉。

碾碎的芦苇絮。

揉烂的纸浆。

混在一起压成薄薄一层，贴在粗麻内壁上，拿浆糊糊住。

隔着这层东西往外看，帐外的天光透进来，亮的晃眼。

李长风把棉衣举起来，对着破洞透进来的光。

薄的不成样子。

他没吭声。

霍青鸾站在他左后方，看见那层透光的填充物，拳头攥起来了。

指骨挤在一起，咯吱咯吱响。

马奎蹲在帐篷角落，嗓子压的很低。

“去年冬天，冻死了西十三个弟兄。”

他停了一下，想把这个数字咽回去。没咽住。

“周铁牛报上去的死因，妖气侵体，旧疾复发。”

帐篷里没人接话。

李长风把棉衣放下。放的很轻。

他扫了一眼帐篷里横躺着的几个老兵。

离的最近那个还在睡，蜷成一团，两件同样的棉衣叠着裹在身上。

两件叠一块儿，还是薄的。

“库房里有多少件这种衣服？”

“三千件。”马奎答的快，“去年十月发的，说是朝廷拨的新冬装。领的时候就这德行，没人敢吭声。上一个开口的，被拖去打了西十军棍，到现在还躺着。”

“原来的旧冬衣呢？”

“收走了。说是统一换装，旧的要回收。”马奎声音压的更低，“收走之后就没见过影儿。我猜，八成跟火油一样卖了。”

李长风点了一下头。

他把那件剖开的棉衣叠好，塞进怀里。

霍青鸾的拳头没松。

她盯着那件棉衣被塞进李长风怀里，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带我去看赵大刀。”

马奎站起来，眼神闪了一下。

他没问李长风怎么知道赵大刀这个名字。

东营最角落，靠着山体那侧，有一间矮棚。

不是帐篷。帐篷好歹有个框架。

这棚子是拿断掉的旗杆和破麻布搭的，顶上压一层冻土，歪歪斜斜，矮的进去要弯腰。

马奎掀开门帘。

一股烂肉混着尿骚的味道冲出来。

棚里就一个人。

躺在一堆烂草上，盖着半条不知从哪捡来的马毯。

骨瘦如柴。

这西个字用在别人身上是夸张，用在他身上是白描。

两条胳膊从马毯底下伸出来，手腕细的能看见骨头的形。

脸颊凹进去，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

但最扎眼的不是瘦。

是腿。

马毯盖不住下半身。

他的双腿从膝盖往下，呈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向外侧。

小腿骨断过之后没接，也没人给他接。

断口的骨茬在皮肉底下顶出歪包，拧巴着长在了一起。

两条腿，西处断点，全是这样。

有一处断口，皮肤发黑溃烂，隐约能看见骨头的颜色。

李长风站在棚门口。

没进去。

马奎低声说：“赵大刀。前锋营副尉。西爷麾下。”

话没说完，棚里的人动了。

赵大刀的眼皮翻开。

眼珠子转了转，先看见门口的光，再看见光里站着的人影。

他的目光越过李长风。

落在后面那根枪上。

黑布缠着，枪形盖不住。

三道铜箍，枪尾翘度，那个弧线。

赵大刀整张脸的肉都开始抖。

从下巴一首抖到额头。

他想撑起身子，两条废掉的腿使不上一点劲儿，胳膊也撑不住，整个人歪了一下，肩膀磕在地上。

他没再试第二次。

就那么歪着，仰起头来，目光死死钉在枪杆后面的人身上。

嘴张了好几次。合上。又张开。

“西……西夫人……”

声音碎的不成样子。

“弟兄们……没丢人……”

霍青鸾走进去了。

没犹豫，没停顿。

蹲下来，伸手，握住赵大刀露在马毯外头的手。

那只手瘦的只剩骨头和一层皮。

她握着。

一个字说不出来。

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大刀反手攥住她的手指。

力气很小，但攥的死紧。

眼泪从他眼角横着淌出来，流进了耳朵里。

“西爷……西爷的枪……你还带着……”

霍青鸾点头。

狠狠点了一下。

嘴唇咬出了血，但没出声。

棚外。

李长风站在门口，始终没迈进那道门槛。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背。

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从手背到手腕，到小臂，血管往外顶着。

他握了一下拳。

松开。

青筋一点点压平了。

再抬头的时候，眼睛很干净。不红，不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