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祖谱烧在逃命船

江面上的夜风像刮骨钢刀，卷着腥气往人脖领子里灌。

萧砚站在钦察院快船的甲板上，没去管被江水打湿的衣摆，目光死死盯在前方那艘如同巨兽般的宝船上。

裴昭没那么多废话，手中令旗一挥，十二艘“浪里白条”快艇如离弦之箭，呈扇形切入江心，硬生生逼停了那艘挂着“沈”字大旗的商船。

那船身吃水极深，也不知肚子里装了多少民脂民膏。

“沈万川，这江水凉，你要是想下去游两圈，我裴某人不拦着。”裴昭踩在船舷上，横刀拍着手心，那动静听着比江浪还渗人。

宝船甲板上，沈万川一身紫貂大氅，被火把映得满脸通红。

他手里死死抱着个紫檀木匣子，像是抱着亲爹的骨灰罐，扯着嗓子嚎：“这里是扬子江口！出了这片水域就是南洋地界！我是大梁皇商，受朝廷册封！你们钦察院的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老子的船！”

萧砚没理会他的咆哮，只是微微侧头，示意身后的锦衣卫把人带上来。

“天启八年三月，马六甲青蚨分号入账三万两；同年五月，抚恤金熔铸三百二十锭，经吴砚舟之手洗白。”

萧砚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江面上，每个字都像是裹了冰碴子，精准地砸在船头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他每念一个数字，脑海里刚才那枚铜钱带来的剧痛就翻涌一次，像是有把钝刀子在脑仁里搅。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牙人吴砚舟，此刻像只被抽了筋的软脚虾，被两个锦衣卫架着拖到了船头。

“大人饶命！饶命啊！”吴砚舟把头磕得砰砰响，额头上的血混着江水往下流，“我就是个跑腿的！我只知道那是官银，不知道那是……那是死人钱啊！”

“闭嘴。”萧砚眼神一冷。

紧接着，那个叫老秤的铸币匠被推了出来。

这老头浑身哆嗦，手里捧着那枚残缺的银锭，那是刚才从沈家船舱底盘查出来的。

老秤颤巍巍地举起银锭，对着火光，那银子表面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暗色泽。

“沈老爷，您也是懂行的。”老秤嗓音嘶哑，像是吞了把沙子，“官银雪白，但这锭子里含了杂质。那是……那是雁门关的雪水和铁锈化进去留下的痕迹。这银子，是我亲手铸的。”

沈万川脸色骤变：“胡说八道！贱民血口喷人！”

“我是贱民。”老秤猛地撕开那件破烂的羊皮袄，干瘪的胸膛上，赫然烙着一个暗红色的徽记——那是早己被取缔的镇国公府家徽。

老头眼泪纵横，指着那银锭嘶吼：“我儿当年就是跟着老国公战死在关外的！我是镇国公府的铁匠！我却亲手把儿子的买命钱，给你们这群畜生铸成了要命的银砖！我该死啊！”

这一声吼，比这漫天江风还要凄厉。

沈万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激得暴怒，想都没想，抡起手里的紫檀木匣子就朝老秤砸过去：“你也配提我沈氏先祖？我沈家百年清誉，其实你这老狗能污蔑的？！”

木匣砸在甲板上，咔嚓一声碎裂，一本厚重的蓝皮线装书掉了出来。

封皮上烫金的“沈氏宗谱”西个大字，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萧砚看着那本宗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脑海里那些属于诏狱审讯记录的记忆碎片，再一次如潮水般涌来。

“清誉？”萧砚往前走了一步，隔着两船之间的水面，冷冷地看着沈万川，“你翻开宗谱最后一页，把封皮拆开看看。”

沈万川一愣，下意识地捡起宗谱。

“那里头夹着一张契书。”萧砚语速极快，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那是嘉靖年间，你祖父为了垄断海贸，向倭寇首领汪首私卖两淮盐引的投名状。上面不仅有你沈家的私印，还有倭寇的血指印。这就是你口中价值连城的百年清誉？”

沈万川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他颤抖着翻到末页，指甲抠开那层加厚的封皮。

一张泛黄的桑皮纸飘了出来。

借着火把的光，那上面猩红的印章像是一张嘲弄的笑脸。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底气，在这一瞬间崩塌成了齑粉。

“假的……都是假的……”沈万川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了桅杆。

他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一心想要光宗耀祖，想要把沈家带成大梁第一世家！原来……原来根子上早就烂透了！”

“这世道……忠骨喂狗，奸佞封侯！去他妈的清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