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玉扣衔冤照旧档

她的指尖并非无的放矢。

那粗糙的麻布之上，一串歪歪扭扭的数字，被她以指甲反复划过，留下了浅白的痕迹。

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这几个字刻进布里，也刻进自己的骨血深处。

“乾德十七年，三月初九。”

云娘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近，看清那串数字时，手中的瓷碗猛地一晃，滚烫的汤水险些泼出。

她失声惊呼：“这是……清吏司的密档编号！”

阿锦闻声抬头，眼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执拗。

她放下手，指着织房外，又指了指自己的脚下。

云娘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当年，这间织房隶属于织造局，而织造局的旧址，正是前朝户部在江南的分署！

“走，我带你去！”云娘一把抓住阿锦冰冷的手腕，顾不上惊动任何人，两人一前一后，潜入了夜色之中。

织造局的废弃账房早己蛛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的霉味。

阿锦却像一头循着血腥味而来的孤狼，精准地停在了一面布满尘垢的墙壁前。

她从地上捡起一截烧剩的炭条，颤抖着，在墙壁下沿一处不起眼的砖缝周围，描出了一个长方形的轮廓。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身影自黑暗中步出，火折子的微光映亮了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主子！”云娘惊呼，随即跪下。

萧砚。他竟亲自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云娘，落在阿锦和那面墙上，只说了一个字：“撬。”

身后的护卫得令，用刀鞘末端用力敲击，几声闷响后，一块松动的墙砖被撬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暗格。

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长卷。

萧砚接过，解开层层油布。

一卷泛黄的残档展现在三人面前，纸页边缘己被虫蛀，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户部盐铁稽核残档》。

他的手指拂过纸面，过目不忘之能瞬间将所有信息纳入脑海。

当他翻到其中一页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赫然记载：“乾德十七年，白砚舟代领织造银三十万两，未入国库，转付执金吾副使赵铮，购北狄精铁三百车。”

而在那行字的末尾，盖着一枚朱红印鉴。

印鉴的图案，正是那枚被裴昭一刀劈开的玉扣的完整形态——清吏司信物！

钦察院，大堂森然。

白砚舟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护卫押跪在地，虽衣衫散乱，却仍昂着头，一副忠臣蒙冤的姿态。

“萧大人！我敬你是国公世子，但你如此构陷朝廷命官，就不怕天打雷劈吗！”他厉声嘶吼，“不错，我的确经手过这笔银子，但那是奉先帝密诏，为边关铸造新式火器！此乃护国之举，何罪之有！”

他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正气凛然，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砚端坐于堂上，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将那卷残档缓缓摊开，修长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

“白监院，”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本火器匠籍名录上，记载了所有参与铸造的匠人。可惜，我翻遍了，无一人姓赵。”

白砚舟脸色一白。

萧砚却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冷冷道：“抬上来。”

话音未落，三具盖着白布的焦尸被沉闷地扔在白砚舟面前。

正是日前裴昭截杀的那几名东宫密使！

护卫上前，猛地掀开白布，露出他们死不瞑目的狰狞面孔。

随即，一把短刀划开其中一具尸体的腹部，在一阵令人作呕的血污中，精准地挑出了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铁牌！

铁牌在烛火下泛着幽光，上面用北狄文字铸着三个字——“赵氏私坊”。

白砚舟看着那铁牌，全身的血色瞬间褪尽，如坠冰窟。

就在这时，一首沉默立于堂下的阿锦突然发疯般冲上前！

她不是冲向白砚舟，而是猛地撕开了自己左臂的衣袖。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截本该洁白如玉的藕臂上，赫然烙着一个焦黑的、深入皮肉的“逆”字烙印！

她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白砚舟，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疯狂比划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悲鸣。

“她说，”云娘泪流满面，声音颤抖地翻译着，“乾德十七年户部灭门那夜，是白砚舟，亲手拿着烧红的铁钳，在她身上烙下了这个字！”

“她说，她父亲是户部主事，临死前，为了不泄露这卷密档的藏身之处，生生咬断了自己的舌根！”

云娘再也忍不住，指着堂外织房的方向，泣不成声：“你父亲当年，就是在那架织机前咽下最后一口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