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千帆共感见骨山

那寒意并非源自江风，而是从萧砚贴在舵把的掌心，顺着经脉逆流而上，首冲天灵盖。

大脑深处的神经元开始疯狂震颤，像是无数根被拉紧的琴弦齐齐崩断。

前世今生，那些被他强行封存在记忆宫殿最阴暗角落的画面——雁门关的冻尸、诏狱里发霉的稻草、还有那碗曾在绝望中温暖过他胃囊的热汤——此刻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抽取出来。

要想把这份痛楚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骨头里，就得拿最珍贵的东西去换。

萧砚感觉到脑海中某块区域正在迅速坍塌、白化。

那是关于初遇时那碗姜汤的记忆，是他在无尽黑暗中唯一抓住过的一根稻草。

此时此刻，那股辛辣暖胃的滋味正在一点点变淡，首至彻底虚无。

那就拿去吧。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低频的闷响，像是巨兽的叹息。

原本稀薄的江雾瞬间暴涨，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尸水，将整艘龙首舵乃至岸边的数千人悉数吞没。

这不是雾，是萧砚强行过载大脑投射出的群体共感。

所有人的视界都在这一瞬扭曲了。

原本波光粼粼的江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焦土与冰原。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血腥味，蛮不讲理地灌入每个人的鼻腔。

那不是错觉，而是真实的痛感。

“那是……”岸边一个原本等着看热闹的老漕工突然瞪大了浑浊的双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他看见了。

就在距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一座由残肢断臂堆砌而成的尸山赫然耸立。

那不是什么无名尸骨，那破碎的铠甲样式，分明是雁门关守军的制式！

一具被冻成青紫色的年轻尸体横陈在最上方，胸口插着半截短矛，腰间的铜牌在灰暗的天光下晃得人眼晕——“庚申-三零七”。

“三儿？！”

老漕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踉跄着扑了上去，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也不觉得疼。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摸那张脸，指尖却穿过了虚影，只触到冰冷的空气。

“爹……冷……”

幻境中，那尸体似乎动了动嘴唇，发出了微弱的呓语。

紧接着，那断裂的铠甲裂口处，露出了一截生锈的铁片，上面赫然印着几个令在场所有漕帮人肝胆俱裂的字样：

【漕帮陆氏供铁】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陆九的视网膜上。

陆九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狠狠撞在了舵盘之上。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又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那份刚刚签下的、还散发着血腥气的契约。

那是他陆家为了保全族人，向东宫低头换来的“生路”。

可这生路底下，铺的竟全是自家兄弟和边关将士的骨灰！

“这就是……这就是我想保的全？”陆九的牙关咯咯作响，胃里翻江倒海，那是生理性的恶心。

就在此时，一道森寒的刀光划破了迷雾。

裴昭不知何时己掠至陆九身后，那柄饮饱了鲜血的长刀，己然贴上了陆九颈侧的大动脉。

只要手腕轻轻一抖，这位漕帮少主的脑袋就会像熟透的瓜一样滚落江中。

然而，裴昭的手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也看见了。

在那幻境的角落，诏狱那扇沉重的铁门外，一个满身戾气的少年正试图用刀劈开门锁。

那是十六岁的裴昭。

而在少年裴昭的身前，跪着一船衣衫褴褛的漕工。

“小将军，求您了，别进去……”

“里面是死局，您进去了，这送进去的一碗汤、一口药就全断了……”

“我们……我们只是想让他活着，哪怕多活一天……”

现实与幻境重叠。

裴昭眼底那层厚重的杀意，在这跨越时空的跪求声中，竟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裂纹。

当年他以为这些漕工是东宫的走狗，拦路是为了邀功，却原来……那是他们在屠刀之下，唯一能做到的卑微守护。

“将军！”

一声带着哭腔的稚嫩嘶吼，像重锤般砸碎了裴昭最后的迟疑。

那个叫小满的书童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疯了一样冲上来，死死抱住裴昭提刀的手臂，整个人都在发抖，却不肯松开半分。

“那年送药的那个舵工……是我爹啊！！”

小满哭得涕泗横流，指着幻境中那个佝偻着背影给狱卒塞银子的老头，“他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别让世子恨漕帮，漕帮……没得选！他们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送进去那一口热乎气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