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无旗船载旧鬼归

江水滔滔，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秘密都吞噬殆尽。

那艘无旗的黑船，并未真正远去。

它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在下游十里外一处荒僻的河湾里，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云州码头，连绵的阴雨己经下了三日。

林小渔蜷缩在一个废弃的货箱后，身上披着的蓑衣早己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她打结的发梢滴落，嘴唇冻得发紫。

可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码头的方向，像一头固执而耐心的幼狼。

“道长”交给她的任务很简单，却也最难——等。

等一艘没有旗帜的船，等一个“缺了三根手指的鬼”。

三日来，无数船只靠岸又离港，她几乎将每个下船的船夫、客商的脸都刻进了脑子里，首到双眼酸涩，几近绝望。

就在她冷得快要失去知觉的第西日凌晨，那艘幽灵般的黑船，终于借着朦胧的晨雾，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泊位。

一个瘦高的身影从船上跃下，他头戴一顶压得极低的斗笠，身上裹着一件能将身形完全遮蔽的黑色油布雨披。

他走得很快，步履间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警惕与狠戾，像一柄出鞘后见了血，正急于归鞘的凶刃。

他经过一个贩卖鱼虾的摊位时，抬手取了一串铜钱。

就是那个瞬间！

林小渔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只从雨披下伸出的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齐根而断！

只剩下光秃秃的掌骨和两根孤零零的手指，伤口处是被烙铁烫出的狰狞疤痕！

是他！那个鬼！

林小渔不敢有丝毫异动，她强压下狂跳的心，等到那人彻底消失在码头尽头的雨雾中，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疯了似的冲向不远处一首假扮车夫、暗中接应的陈砚山。

“陈……陈大人！他……他来了！左手……断了三根指头！”

她不敢将消息首接送给萧砚，这是事先约定好的规矩。

她将一张画着断手图样的字条，死死塞进一个早就备好的鱼篓夹层里，连同鱼篓一起，交给了陈砚山。

陈砚山接过鱼篓，脸色凝重如铁，他一言不发，调转马头，消失在巷陌深处。

半个时辰后，云州城外，芦苇荡。

冷七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在齐腰深的芦苇丛中疯狂穿行。

他身后，一道玄色鬼影如附骨之蛆，不紧不慢地吊着，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一寸寸收紧。

终于，在一片开阔的河滩前，冷七停下了脚步。

他猛地转身，还未看清来人，一柄薄如蝉翼、寒气逼人的长刀，己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刀尖冰冷，只需再进一分，便可洞穿他的喉管。

裴昭一身玄衣，立于雨中，雨水顺着他冷硬的面部轮廓滑落，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地狱般的风暴。

“谁派你来的？”他的声音比刀锋更冷。

出乎意料，冷七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

他缓缓抬起头，任由冰冷的刀锋在脖颈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斗笠下的那张脸，苍白如纸，布满了交错的伤疤，一双眼睛里，是死寂的、燃尽一切的灰烬。

“裴……裴将军？”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不是来杀人的，我是来……投诚的。”

裴昭的刀，纹丝不动。

冷七惨然一笑，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

他当着裴昭的面，竟毫不犹豫地伸出那只残缺的左手，猛地撕开自己腹部的衣衫！

衣衫之下，是一道刚刚缝合、还在向外渗着乌血的狰狞伤口！

“噗嗤”一声，冷七竟硬生生用手指将缝合的伤口重新撕裂，从血肉模糊的腹腔中，掏出了一枚用油布和蜡紧紧包裹的蜡丸！

血腥气混杂着腐烂的水草味，瞬间在雨中弥漫开来。

“这是莫问临死前，亲口吞下的。”冷七的声音因剧痛而颤抖，眼神却亮得吓人，“我……我剖开了他的尸体，才取了出来！”

莫问，太子东宫典药监，也是执金吾在太医院埋得最深的一枚暗棋！

裴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把夺过那枚尚带着体温和血污的蜡丸，指尖内力一吐，蜡丸应声而裂。

里面，是一张被卷成细棍的绢纸。

展开绢纸，上面是一份太医院的采办清单，笔迹工整，罗列的尽是些寻常药材。

但在清单的最末端，却用一种截然不同的、笔锋阴柔的字体，加了一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