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骨哨引狼

狂奔三日，胯下这匹名为“墨云”的北地良驹早己喷着白沫，萧砚的大腿内侧也被磨得血肉模糊，与粗糙的马鞍粘连在一起，每颠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但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那张脸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瓷器。

风沙如刀，割面生疼。

前面是个废弃的荒驿，断壁残垣间蹲着个穿着羊皮袄的牧童，正拿着根枯草逗弄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

“吁——”

萧砚勒马，目光如鹰隼般钉在那牧童身上。

荒郊野岭，百里无人，哪来的牧童？

那孩子听到马蹄声，既不惊也不怕，慢吞吞地抬起头，露出一双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眼眸。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满是铜锈的半截虎符，随手抛了过来，动作轻慢得像是在扔一块破骨头。

萧砚抬手接住，指腹过虎符断裂处的纹路——是真的。

“我家主人说了，”牧童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怪异的拖腔，“若是沈家留了种，这半块‘苍狼符’便是见面礼。雁门关外的三千铁骑，借你杀人。”

裴昭伏在马背上，烧得满脸通红，闻言却是嗤笑一声，那笑声像是破风箱拉动：“哈……这买卖划算，借兵杀人，不用付银子？”

“不用银子。”牧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只要沈公子往后记得，欠北狄一个人情。”

萧砚没说话。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如同精密的齿轮疯狂咬合。

这牧童的口音，尾音上挑，带着特有的“儿”化音吞字习惯。

记忆宫殿轰然开启，无数嘈杂的声音碎片被瞬间过滤、提纯。

画面定格在景和九年的雁门关互市，一个贩卖私盐的胡商，曾在醉酒后用同样的口音骂过一句娘。

那胡商，是北狄王庭“苍狼卫”的暗桩。

“告诉你家主人，”萧砚随手将那半块足以调动千军万马的虎符扔回牧童脚边，声音清冷，“沈家的仇，不需要借外族的手。滚。”

牧童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有人能拒绝这泼天的诱惑。

他深深看了一眼萧砚，捡起虎符，吹了声口哨，转身没入枯草丛中，像是一匹归山的孤狼。

“啧，可惜了。”裴昭有些惋惜地嘟囔，随后身子一歪，差点栽下马去。

入夜，寒风呼啸。

这荒驿西面漏风，众人勉强寻了个背风的墙角生了火。

老箭正将手里最后一点不知名的灰色粉末撒进篝火余烬里，那粉末遇热即化，腾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这是醉骨草烧成的灰，”老箭闷声道，手里还在摆弄那把断了弦的角弓，“加上昨晚剩下的那点，够那一队执金吾喝一壶的。”

裴昭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手里却没停。

他正拿着把断刃，将几根竹子削成两头尖锐的细刺。

他的手抖得厉害，可每当刀刃触及竹身，便稳如磐石。

“你这是要做甚？”吴娘子撕下一块衣摆，正帮萧砚重新包扎伤口。

“给马修修脚。”裴昭咧嘴一笑，随手将一根竹刺插进驿站门口那块看似平整的泥地里，那是马匹冲锋的必经之路，“这帮孙子追了咱们一路，总得留点纪念。”

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

来了。

萧砚眼神一凛，甚至能听出那马蹄声中夹杂的甲胄碰撞声——重骑兵，是执金吾的精锐“黑云卫”。

“灭火。”

随着秦砚之低喝一声，原本微弱的火光瞬间熄灭，驿站陷入死一般的黑暗。

那些追兵显然训练有素，并未首接冲锋，而是分作三队包抄。

然而，当领头的战马踏入驿站十步之内时——

“希律律！”

凄厉的马嘶声划破夜空。

裴昭埋下的竹刺虽不起眼，却专扎马蹄最脆弱的蹄心。

那战马吃痛狂奔，瞬间打乱了冲锋的阵型。

就是现在。

余烬中那股甜腥气随着马蹄扬起的尘土钻入骑士的鼻腔。

“眼睛！我的眼睛！”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云卫突然惨叫起来，捂着双眼滚落马下。

醉骨草灰混入烟尘，遇泪化酸，是比辣椒水还要歹毒十倍的盲药。

黑暗中，一道独眼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出。

秦砚之虽然只剩一只眼，但在这种极度混乱且昏暗的环境下，他仅凭风声便能辨位。

噗嗤。

匕首精准地切开了领头校尉的喉管，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那校尉捂着喷血的脖子，至死都没看清杀他的人在哪里。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小蝶忍着恶心，在那校尉尚温的尸体上摸索。